那面墙前,我欠父亲一张合影

字数:2,212 2026年04月02日 版名:生活
  “那是我小时候,常坐在父亲肩头,父亲是儿登天的梯,父亲是那拉车的牛……”每次听到《父亲》这首歌,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。
  这辈子,我心里最痛、最无法原谅自己的,就是没能和父亲拍一张像样的合影。一想起这件事,我的心口就揪得发紧,难受得喘不过气。其实我明明有机会,可就是因为一时糊涂、一时虚荣,硬生生错过了,成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遗憾。
  我和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,还是1986年刚上班时,在矿俱乐部外面,同事新买了海鸥照相机,帮我们拍的。照片是3寸的黑白照,照片中的我穿着军干服,脚上趿拉着拖鞋,一脸憨相,父亲呢,也许是阳光太强了,眯着眼,一脸严肃。除此之外,翻遍所有相册,再也找不到第二张我和父亲的合照。
  我和父亲,本来是可以有一张合照的。那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年,我去矿上看父亲。那时,我已离开工作了18年的煤矿,调到了集团总医院。我调动到医院主要因为父亲。那时候,父亲已经患病5年了,我在医院工作,父亲看病、住院都方便。
  那天,我和妹妹陪着他慢慢散步,走到矿中学附近,围墙上新画的蓝天白云、大海浪花的图案吸引了父亲的眼光。他停住了脚步,轻声说:“这墙画画得真好看,跟真的一样,我还没见过大海呢,要是能在这儿拍张照就好了。”
  父亲本是有机会去看看真大海的。早些年,矿务局在山东龙口、临汝都建有疗养院,父亲干活踏实,年年都是先进、劳模,矿上好几次通知他去疗养,他都推了。我后来才明白,他不是不想去,是因为钱,疗养只发基本工资,出门还要花钱,因为家里处处要用钱,他宁愿自己苦点,也不愿为自己多花一分钱。
  我当时在单位搞宣传,手里有数码相机,当即就答应父亲,下次带相机回来给他在学校围墙前拍照。
  没过几天,我带着相机回到矿上,就在那面文化墙前,从不同角度给父亲拍了几张照片,有站着的,有坐着的。照片上的父亲,满头白发,虽然清瘦,但精神还不错,脸刮得干干净净,上衣口袋里还特地别了一支钢笔。那天,我还给妹妹和父亲拍了合照,但我为什么没有和父亲拍一张合照呢?到现在我才敢直面自己当时的心思:父亲那时候被病痛折磨得已经非常消瘦,完全不像从前那个高大硬朗的汉子了,整个人脱了形。我心里竟荒唐地觉得,父亲这个样子,形象不好,拍出来不好看。当时妹妹就在旁边,我相信,只要我开口让她帮忙按一下快门,就能留下一张我和父亲的合照,可我偏偏没有。就因为我这点可笑又自私的想法,错过了这辈子唯一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和父亲拍合照的机会。
  妹妹的手机里一直留着她和父亲在那面墙前的合照,想父亲了就拿出来看看。而我,除了那张几十年前的老黑白照,再也没有一张和父亲的同框照片。一想到这儿,我肠子都悔青了,恨不得狠狠骂自己一顿。
  我的童年在豫西农村,父亲在一百多里外的义马煤矿挖煤,因为忙,也因为家里太需要钱,他一年到头很少回家,即使偶尔回去一次,也是仅仅停留两三天,就又匆匆返矿,所以小时候我对父亲几乎没什么印象。
  父亲兄妹五个,父亲是老三,当时大伯、二伯已分家另过,奶奶去世早,妈妈在家带着年幼的我和爷爷、四叔、小姑一起过。那时候,农村很贫穷,一个劳动日才几分钱,因为家里老的老、小的小,有时候一年到头不仅分不到粮食,还要从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里掏钱向生产队买工分,才能分到应该分的那点口粮。
  因为缺吃的,小时候我从小面黄肌瘦,像根豆芽菜。尽管父亲每次回来都黑着一张脸,但因为缺吃的,我心里还是总盼着父亲回家。
  父亲每次回来,肩上都挎着两个大包,一头是红薯面或者玉米面,那是父亲从自己不多的口粮里省下来,然后去职工食堂换成面带回家补贴家里;一头是矿食堂烤得焦黄的面包,那是我童年最甜的记忆。
  十八岁那年,矿上招工,考学无望的我执意要来矿上当工人。父亲不想让我去,可拗不过我。刚进掘进队,我个子小、年纪轻,他处处托人照顾我,有时候他下了班,也会专门到我工作的地方帮我干活。他一辈子叮嘱最多的就是安全,教我踏实做人、吃亏是福,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。
  父亲工作干得好,在矿上是先进、是劳模,却一辈子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,哪儿都没去过,所有力气和收入,全都贡献给了这个家。
  临退休那一年,一向强壮的父亲病了,先后奔波于义马、郑州,还做了手术。这一倒下,就是十年。
  在父亲住院的一个多月里,我平生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和父亲待在一起,看着病床上父亲那花白的头发和沟壑丛生布满皱纹的脸,我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老了,那个一顿饭能吃十五个馒头、任何困难都难不到的父亲不在了,那一刻,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……
  从郑州回来,父亲的病情没有明显好转,每天还是需要人寸步不离陪伴在身边。后来父亲身体越来越差,日渐消瘦,刚开始在他人搀扶下还能出门走动,后来就再也不能出门了。也就是那次,在那面画满蓝天白云、大海浪花的墙前,我因为嫌弃父亲被病痛折磨后的样子,错过了拍合照。
  总以为日子还长,哪知道,这一错过就是一生。
  父亲走的那年端午节,清醒时还在念叨,后悔当年不该听我的话,没能让我多念两年书。我站在旁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他苦了一辈子、累了一辈子,像牛一样撑起这个家,自己没享过一天福,连看大海的心愿都没能实现。而我,却因为他生病消瘦、形象不好,不愿和他拍一张合照。 现在越想越心痛、越想越自责。我嫌弃的,不是父亲的样子,而是那个为我掏心掏肺、耗尽一生的人。这份愧疚,扎在心里,想一次疼一次,这辈子都忘不掉,也补不回来。
  爸,我错了。爸,我想您了。
  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紧紧挨着您,拍好多好多合照,陪您去看真正的大海,再也不留下这么痛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