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拂，老榆树便醒了。
　　枝丫间先冒出点点新绿，不多日便串成一串串圆薄鲜嫩的榆钱，像缀满枝头的绿铜钱，风一吹，轻晃着漾开清浅的甜香。这是北方春天最朴素的馈赠，也是刻在我心底最温柔的烟火模样。
　　儿时的春天，总与榆钱紧紧相连。村东头那棵老榆树是乡民的老伙计，枝干苍劲，每逢春日便慷慨捧出满树榆钱。那时节，母亲便会寻一个晴好的天气，挎上竹篮，带着我去捋榆钱。我踮着脚够低处的枝梢，指尖抚过嫩生生的榆钱，轻轻一捋，便落满掌心，绿莹莹、软乎乎，凑近闻，是草木独有的清鲜，混着泥土与春风的气息。
　　采回家的榆钱，是春日里最鲜的食材。母亲坐在院子里，细细地挑去残枝与杂质，然后用清水一遍遍淘洗，再铺在竹篾上沥干水分。待榆钱微微发蔫，便撒上少许白面，轻轻翻拌，让每一片榆钱都裹上一层薄粉，像披了层素净的纱。蒸锅上汽，将拌好的榆钱铺在笼布上，大火蒸上一刻钟，厨房里便渐渐漫开独有的香气——榆钱的清甜、面粉的麦香，交织着蒸腾的热气，直勾得人守在灶边，挪不开脚步。
　　揭开锅盖的瞬间，才是春日里最动人的时刻。白雾升腾，黄绿相间的榆钱饭冒着热气，软嫩蓬松，清香扑鼻。母亲趁热盛出一碗，淋上提前调好的蒜汁——新蒜捣成的泥，拌上香醋、生抽、几滴香油，偶尔撒一撮辣椒面，鲜辣开胃，更衬得榆钱清甜回甘。我捧着碗，顾不得烫，小口小口地吃，榆钱饭软糯中带着一丝筋道，清鲜里裹着蒜香，好吃得让人忘乎所以。那时候日子简单，一碗榆钱饭，便是春天里最丰盛的美味，直让人吃得眉眼弯弯、满心欢喜。
　　老人们常说，榆钱是“余钱”，吃了榆钱饭，一年到头有余钱、有余福。这朴素的祈愿，藏着寻常人家对生活的热望。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，榆钱饭更是救命的吃食，陪着一代人熬过春荒，用最卑微的草木，撑起最坚韧的日子。
　　年年春风起，岁岁榆钱香。此刻，我又想念起家乡的老榆树，想念起母亲做的榆钱饭。我想，老榆树今年定又是郁郁葱葱、枝繁叶茂，满树嫩绿的榆钱定又会在枝头随风轻摇。而春天的榆钱饭，是草木的情书，是岁月的回甘。它藏着老榆树的馈赠，藏着母亲的牵挂，藏着故乡的春风，藏着一代人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