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于春晓(永煤陈四楼煤矿)
第一缕晨光落在豫东平原上时,我看见了那座井塔。它是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的。先是塔顶的天轮,在天光的映衬下像一个黑色的剪影;然后是天轮下的井架,钢铁的轮廓一根根显露,纵横交错;最后是整个塔身,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,稳稳地立在矿院之中,背后是辽阔的麦田与遥远的天际。仿佛一位巨人在夜色中慢慢站直了身体,抖落满身的星光,迎接又一个黎明。
那是骨架,一副巨大的钢铁骨架,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,笔直地撑开天与地之间的空隙。那是形体,敦实而沉稳的形体,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,像一块从远古遗落的巨石,被谁安放在这平坦的平原上。那是力量,钢铁的力量、结构的力量、力学的力量,钢板包裹的井架浑如一体,将几百米深处的重量稳稳地传递到大地之中,沉稳、内敛,却有着千钧之力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东方的天际先是鱼肚白,再是浅橘,接着便有一抹金红洇染开来。井塔就立在这渐变的底色里,像一尊沉默的巨像。塔顶的天轮半隐在薄雾中,转动时,钢丝绳摩擦着轮槽,发出咝咝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那声音在清冽的晨风中传得很远。
我站在公路对面看过去,井塔的身后是连绵的豫东平原,一望无际的麦田正在返青,绿茵茵地铺展到天边。麦苗的绿是鲜嫩的、柔软的,井塔的灰是坚硬的、冷峻的。这一软一硬、一绿一灰,在晨曦的光影里形成奇异的对照。早起的农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瞥一眼井塔,又匆匆赶自己的路。对于他们来说,这座井塔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可对于第一次见到它的人来说,井塔是震撼的。在这片几乎没有山的平原上,六十多米高的井塔就是一座山峰。它的高不是峭拔的、炫耀的高,而是沉实的、内敛的高。每一米高度都有它的用途,每一吨钢材都有它的使命。它向下,通过井筒延伸到几百米深的地下,延伸到黑色的煤层;它向上,只是为了让提升的钢丝绳有一个支点,让矿工们能够平安地上下。
井塔下的矿灯房里,一排排矿灯已经完成充电。矿工们取下自己的矿灯,别在安全帽上,在井口排队等候。罐笼升上来了,轰隆隆的,带着地底深处的气息。他们鱼贯而入,向着地心奔去。
天色越来越亮。太阳从麦田尽头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枚巨大的徽章别在平原的胸前。井塔的东侧面被阳光镀上金色,西侧面还沉浸在阴影里,明暗交界线笔直地从塔顶画到塔底。天轮又转动了,满载着煤炭的箕斗从地下升上来,翻转,将黑色的煤炭卸进仓里。那煤炭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光泽,它们在地下沉睡了亿万年,如今被唤醒,将被运往远方,变成电、变成热、变成光。
平原上的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井塔纹丝不动。它早已习惯了一切的风,就像它早已习惯了几百米深处的黑暗与重量。刚健无需言说,力量自有形状。晨曦中的井塔,像平原为自己竖起的坐标——向上,刺破天光;向下,直达地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