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,这是一个与春风、花草有关的节气。门前的梅树繁花谢尽,枝头的嫩叶在阳光下是耀眼的新绿,清新而明净。几株梨树仿佛约好了,花朵一簇一簇怒放,在枝头尽情地歌唱。
站在梨树黑色虬曲的枝丫下,恍惚间听见千年未散的平仄声。一下子,白居易的“梨花一枝带春雨”,李重元的“雨打梨花深闭门”,苏轼的“惆怅东南一株雪”,杜牧的“一树梨花落晚风”……诗句里那被梨花香浸润的春天,正从泛黄的诗卷里渗出湿漉漉的墨痕。
大约唐人爱酒,写春总爱将诗词都酿成让人微醺的酒。杜甫在浣花溪畔踉踉跄跄,手端酒杯数着“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”时,连树上黄莺蹬落飘落肩头的梨花瓣都成了诗句的韵脚。最妙的是李商隐,多情的他在巴山春夜剪下半截烛光,将春思酿成朦胧的私语,让千年来每个读诗的人都成了偷听墙根的惆怅客。
洛阳城外的邙山荒草堆藏着许多残碑,而那些残碑附近多有梨树相依。每到春时,梨花如雪,残碑的裂纹沁着早年的青苔。貌似寻常的残碑下,或许就是某位诗人的衣冠冢,他们的诗稿早已踪迹无寻,却将最鲜活的春天封存在石头的
肌理中。
和友人去郊外踏春,偶遇一梨园,低矮的篱笆墙里满园梨花胜雪,煞是好看。在惊叹梨花之美时,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另一个“梨园”。唐朝时,皇家园林中有专门的梨园,唐玄宗常在梨园赏花、品果、听乐,还在这里设立了专门的音乐机构——梨园。“胡部笙歌西殿头,梨园弟子和凉州。新声一段高楼月,圣主千秋乐未休”(王昌龄《殿前曲二首·其二》),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”(白居易《长恨歌》)。自此,满园清冷雪白的梨园和唐玄宗有了关系。
雨中的梨花常会增添很多凄迷的气氛。当一树树白花在雨幕里变得朦胧,也就想明白了唐人为何总在春诗里埋下未尽的伏笔。
梨花开时,不觉已是春盛。四野清风温柔,阳光微燥,漫山拥红叠翠,灿烂着、热烈着,将春光推演到极致。
信步前行,空山野径时有几株梨花映入眼帘,或傍山而栖,或临溪而立,如烟似雪,给这繁花似锦的春色带来一丝别样的韵味。“一树梨花一溪月,不知今夜属何人”,压着月下花树斯人几重未言的怅惘。 那些戛然而止的诗行,让今人所有关于盛唐的想象,都成了在废墟上重建的海市蜃楼。
梨树黑色虬枝间,白色的花瓣无声坠落,它们似乎在替千年前的诗人,续写着永恒的留白。